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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火尧
桑火尧最新个展《桑火尧：笔触宇宙》于2026年5月8日在浦东美术馆展出，该展览由乔纳斯·斯坦普（Jonas Stampe）策展。
桑火尧在最新创作中对约瑟夫·博伊斯的经典行为艺术进行了全新演绎，牵起机器人的手，带它观看画作。这一行为提出绘画在人工智能时代的核心命题：当AI可以生成无源头、无需在场性的图像时，绘画却在抵抗本雅明的机械复制逻辑，重新申明“灵韵”，那种在笔触、时间与物质条件中不可复制之物。
这场行为艺术并非孤立的表演，而是桑火尧绘画实践的观念延伸。他的画作以反复叠加的方形笔触构成视觉场域，让水、空气与时间共同参与创作——水分蒸发、颜料凝结，笔触层层透叠，形成一种“无法之法”的动态生成。
他从石涛的“一画论”中汲取哲学根基，在柏格森的“绵延”中构建时间质感，借巴什拉的物质想象激活水、火、土、气等元素能量。每一笔都既是行动，也是思想；既是物质，也是灵韵。
以下，“艺术”为您带来艺评家、国际策展人乔纳斯·斯坦普（Jonas Stampe）撰写的评论文章。
桑火尧对约瑟夫·博伊斯经典行为艺术《如何向死兔子解释画作》进行了全新演绎，在作品中引入了一台人形机器人。
▲如何向一只死兔子解释绘画 约瑟夫•博伊斯 1962
后者的存在直指我们这个时代最紧迫的议题之一，即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复杂的关系。桑火尧以质朴、极具人性温度且充满象征意味的动作，轻轻牵起这台类人机器人的手，引领它逐一观赏画作，低声阐释作品的内涵、人文情感、灵韵与在场性。这台机器人由杭州宇树科技制造，桑火尧亦长期于杭州生活与创作，这种渊源也带来了更深层的共鸣。
▲《桑火尧：笔触宇宙》开幕现场，左起：艺术总编辑肖戈; 本次展览策展人、国际策展人、红砖美术馆资深研究员乔纳斯·斯坦普（Jonas Stampe）; 艺术家桑火尧
这场行为艺术以极简的形式承载着深刻的思考，既提出了绘画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全新角色与意义，也探讨了关乎智能、情感与身份认同等更宏大且迫切的议题。在这场颠覆性技术崛起所塑造的人类共同文明未来中，世界——以及人类自身——终将走向何方？
这件作品以倒置的方式让人联想到庄周梦蝶的寓言。机器人仿佛在发问，我是人，还是人梦见自己成了机器人？这一充满未来感的行为，在更为古老的思想语境中展开。此时，感知、存在与转化是流动且绵延的，而人类与机器的边界，也因牵起对方之手这一简单动作开始模糊，由此构筑出一种全新的共生关系。
▲《桑火尧：笔触宇宙》展览现场
这场行为的核心意义与存在价值在于，由人类向一台人形智能机器解说人类最古老，也最本质的表达方式，绘画。正是在这场对话中，当今人类所面临的紧迫存在之问被清晰提出并层层展开，它并非依托文字、数字图像或影像，而是以绘画与行动这两种具身化的人类媒介完成。
当人工智能可以生成无源头、无历时性、无需在场性的图像时，绘画却在抵抗本雅明所描述的机械复制逻辑，转而重申灵韵的存在，而灵韵正是在笔触、时间与创作的物质条件中真实生发。
▲ 苍穹 350x1400cm Mixed Media on Silk绢布综合 2025-2026
▲桑火尧行为艺术现场《如何向活着的人形机器人解释绘画》
也正是在这一层面上，桑火尧极具范式意义的绘画实践构建了一套视觉理论。观念与美合二为一，凝聚在一笔短促、通透的笔墨之中。这些笔触反复叠加、层次交错、微斜错落，构成画面的基本单元，使其本真的灵韵既具备结构性，又有着弥散的氛围。
作品内在的双向张力因四周富有活力的笔触而被进一步放大，在层层叠叠的纵深中彼此呼应。这一切立足于桑火尧对透明色彩炉火纯青的驾驭与直觉性理解，对颜料与光线、水分与流动性的精妙把控，这也正是其水墨丙烯创作的核心所在。水分越多，透明度越高，蒸发所需的时间也越长。这种微妙的湿态持续过程，让作品通向更深邃、更通透的光亮质感，在蓝、紫、绿、黄、红、褐等层层色调中徐徐铺展，赋予每一幅画作独特的情感与本原特质。
▲ 萌 200x200cm Mixed Media on Silk绢布综合 2025
▲ 万道光芒 350x200cm Mixed Media on Silk绢布综合 2025
每一方短促方正的笔触皆自成整体，却又保持开放、不断重复，最终形成一片视觉场域。在这片场域中，后叠加的笔触无法完全覆盖先前的痕迹，时空的双重深度由此显现。单一笔触不会压制整体，整体亦不会否定个体。二者在有机的统一中形成一种辩证的多元关系。一种视觉哲学缓缓显现，每一笔相近却又独一无二，刚直却又略带弧度，兼具几何秩序与生命动感。在这一体系中，重复并非同一的回归，而是如吉尔・德勒兹所言，是差异的生成。
▲桑火尧行为艺术现场《如何向活着的人形机器人解释绘画》
艺术家绘画过程中的每一步精微推进，皆是心之笔触。从观念革新的水墨与丙烯水性融合，到将绢本托裱于西方传统绷布画布的装裱方式，再到自觉将行动与非行动、液态与空气作为创作方法要素，并受环境湿度与蒸发时长共同塑造。在这一过程中，绘画被自然所左右，随天气乃至地域的变化而变化，也正因如此，艺术家更偏爱杭州湿润的空气，而非北京的干燥。
▲ 宇宙望境 234x200cm Mixed Media on Silk羊毛 绢布 人造纸 矿物质 丙烯 综合 2023
桑火尧的创作过程直接呈现在笔触之中，颜料被即刻落于画面，随后被允许自然呼吸、蒸发与凝结。层层叠加的时间感让整体构图呈现出视觉上的模糊性，既是创作过程的建构，也是观看感知的解构。在此意义上，并存与模糊不仅是画面描述，更是桑火尧具身非二元性思想的观念指征。
未经覆盖的绢布画布透过方形叠笔透出内在光晕，带有近乎神性的特质。这种光并非以卡拉瓦乔式明暗对比法施加于画面表层，而是从作品内部自然生发。主动性的留白通过虚实之间的强烈对比引导观者视线，形成一种内在性的视觉理念。空白处作为精神共鸣的场域，承载着空间层次与观念深度。
这种形式也被诗意地称作余玉。它为观者的想象提供开放空间，成为触发感知与激发想象参与的媒介。留白在静默中呼应着老子“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哲思[2]，也在《心经》中获得诗意表达：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3]。
▲桑火尧行为艺术现场《如何向活着的人形机器人解释绘画》
桑火尧对这一理念进行了转化，他让留白始终内在地存在于画面之中，使其藏于层叠笔触之间与其下方，作为一种起源之所在缝隙、间隔与偶尔留出的画面开口处若隐若现。它可被感知为支撑艺术家视觉理念的根基，桑火尧并没有刻意运用构图元素，而是创造了一种内在的条件，并使其与形式保持着本质关联。
以此为根基，艺术家运用宽幅扁平画笔完成笔触，将其化为一气呵成的整体行动。他由此拓展出一种绘画理念，即作品既非单纯追求形式，也不只侧重情感表达，而是将笔触动作、物质材质与思想观念融为一体。
在这一层面，桑火尧的笔触与十七世纪中国画家、诗人兼理论家石涛提出的“一画”论形成了深刻的哲学呼应。“一画”论并非简单指落在画面上的第一道痕迹，也不只是构图部件，而是绘画不可分割的本源。它根植于“朴”，也就是一切差异由此生发的本真质朴之境。
▲ 清 石涛
石涛在其1700年的理论著作《苦瓜和尚画语录》中有过著名论述。远古之时，绘画先于技法存在，甚至先于形态存在，一切都源于浑然未分的本真，“一画”便从中诞生[4]。因此“一画”不只是一种形式，更是一种符号、一种行动、一种状态，是绘画自身得以展开的根本法则。
▲ 清 石涛 《苦瓜和尚画语录》
石涛提出，整体并不否定差异，而是统领并维系差异。万千笔触皆由一生发，而一又存在于万千笔触之中。这一点在桑火尧的作品中得到了物质化呈现。他层层叠加笔触，以持续重复的独立笔触构成浑然一体的直观构图。这种整体不仅存在于视觉，也贯穿于时间与象征层面。画面如同一片开放场域，每一笔添加或是有意的留白，都如同一场视觉静观或默念，既呼应着此前的痕迹，也印证着其生发的本源。
▲桑火尧行为艺术现场《如何向活着的人形机器人解释绘画》
石涛认为，包容万物而不割裂的多元境界，唯有画家不从技法入手，而从本源出发才能实现。他将此称为“无法之法”。这一理念脱离僵化程式，却不主张随意或偶然，而是强调画家自在随心的创作状态，介于有为与无为之间。这种无法之法贯穿于桑火尧的绘画过程，作品以直觉为指引，又依托高度内化而近乎无痕的严谨功底。
这体现出了观念层面的开放性，笔触与形态拒绝被简单归类。在整个过程中，落笔与留白、运笔与水分蒸发共同构成一套随时间变化而运转的动态体系。等待作为一种物质与观念并存的状态，成为作品形态、内在逻辑与未来呈现中不可缺少的部分。视觉上看似开放自由的画面，其结构却严谨有序。
▲桑火尧行为艺术现场《如何向活着的人形机器人解释绘画》
从这一角度来看，画作依托水、空气与等待这些艺术家无法完全掌控的因素自然生成。笔触顺应自然生生不息的节奏，经由桑火尧澄明通透的心性自然流露。它并非对道的描摹，而是道本身的显现。
桑火尧的画面兼具建构与解构、控制与释放的双重特质，呈现出并不冲突的辩证非二元思想。笔触在此成为存在于物质行动中的隐喻，如同汉字书写中的基本笔画，每一段都短促而富有生命力，且自带着内在节奏、张力与意图。他以看似抽象却根植观念的语言，实现了中国古典艺术理论与非二元哲学的当代视觉转化。物质与形态之间，丝绸与画布、水墨与丙烯相融，东西方艺术在此相遇。
艺术家将笔触从惯常的隐蔽状态中解放出来，构建出一种独特的绘画形态。依照法国诗人保罗·瓦莱里的说法，绘画的创作行为本身可以被感知，并以审美方式被接受，同时呈现出单一与多元的统一。石涛阐明了存在与笔墨的合一的观点，瓦莱里则通过创作的概念揭示了其中的智性思考，并与艺术作品的接受感知区分开来。
▲ 法国象征派诗人，法兰西学院院士保罗·瓦莱里Paul Valér
瓦莱里将关注点从完成的作品转向创作行为本身。这一过程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包含思想、创造、迟疑、技巧、物质特性以及从潜能到形态转化的综合场域。从这一视角来看，艺术作品不只是一件物件，更是一段生成历程，是思想与物质相遇并逐步形成稳定形态的一系列行为总和。
▲ 《桑火尧：笔触宇宙》展览现场
在这一精准的创作理念下，桑火尧的绘画并非一幅待完成的图像，而是一段可视化的过程。一笔又一笔，一层又一层，绢布画布成为承载判断、停顿、调整与环境影响的场所。创作行为在最终形态中依然鲜活可见，而非隐藏其后。它作为一种内在力量，始终不会被完成的画面所淹没。作品最终呈现的不仅是可供观看的最终图像，更是自身创作过程的留存，让观者得以感知平常无法看见的创作动态。
瓦莱里尤为关注心智从模糊不定走向必然确定的瞬间。原本看似随意的动作，会逐步获得结构上的必然性。他认为，艺术为不确定的行动赋予必然性，将笔触的自由转化为形态的统一。这一理念在桑火尧反复出现的方形笔触中体现得十分明显。这些笔触起初如同模块，重复时近乎随性，却在不断叠加、疏密变化、形态调整与画面整体的相互呼应中，逐步形成内在秩序，最终成为一种必然的内在逻辑。
▲ 紫气系列 200x200cm Mixed Media on Silk绢布综合 2025
▲桑火尧行为艺术现场《如何向活着的人形机器人解释绘画》
这与瓦莱里思想中的另一核心概念相契合，即“潜意识”（implex）。它是行动得以生发的潜在储备，是多种可能性并存的模糊地带，在某一可能被实现之前始终存在。桑火尧的绘画在“潜意识”与现实的张力中展开，并始终贯穿这一理念。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笔触，都会通过其疏密、张力、位置与相互平衡，限定或重构后续的可能性。
由此而言，桑火尧的绘画构成了一片诗意场域，即便形态已然显现，“潜意识”依然存续。层层叠加的画面让观者体会到潜能的悬置状态。可见的结构之下，暗藏着诸多判断与转化，让作品更像是持续进程中的短暂定格，而非一成不变的最终结果。
▲ 未见之见系列
依托这种创作结构，桑火尧的绘画让瓦莱里眼中艺术创作最核心的层面得以显现，即从潜能到形态的鲜活转化。作品并不掩藏创作过程中的理性思考，而是在最终成品与持续生发的动态场域中一同将其呈现。笔触与材质之间的这种张力，在流动叠加的笔触中尤为突出，潜能场域也由此获得了物质载体。
瓦莱里揭示了作品得以诞生的创作行为本身所蕴含的智性，而法国哲学家、科学史家加斯东·巴什拉则进一步阐释了这一行为中想象与材质之间的深层对话。在巴什拉看来，水、火、土、气四大元素是唤醒想象的动态力量，每一种元素都自带诗意能量，能够凭借自身的物质运动塑造图像、催生变化。
▲ 法国哲学家、科学史家加斯东·巴什拉
这一观点构成了巴什拉物质想象理论的核心，他先后以四部专著分别探讨四大元素，分别是《火的精神分析》《水与梦——论物质的想象》《空气与幻想：论对运动的想象》与《土地与意志的梦想——论对力的想象》。这些研究深刻影响了视觉艺术中材质的意义表达，从战后艺术家让·福特里耶、让·杜布菲、阿尔贝托·布里，到伊夫·克莱因、皮耶罗·曼佐尼、约瑟夫·博伊斯、扬尼斯·库奈里斯，再到当代艺术家安塞尔姆·基弗，诸多创作者均深受其启发。
巴什拉将元素视作可承载完整诗意意象世界的物质原型，他的研究揭示出，想象源于意识与物质动态属性之间的智性与情感辩证关系。在这一视角下，火代表转化与强烈，水消融边界并引向深邃，气指向升腾与轻盈，土则凝聚厚重与质感。
▲ 桑火尧行为艺术现场《如何向活着的人形机器人解释绘画》
物质与心灵的这种辩证关系，在绘画中体现为手、眼、笔与材质的具象互动。这一点同样体现在桑火尧别具一格的创作方式中。他将蚕丝般晶莹的纤维托裱于厚实的白色棉质画布之上，形成一层通透而富有生机的表层。这一特质也蕴含在他独有的水墨、丙烯与水的调和之中。水是他长期研究的元素，其足迹遍及黄河、
▲ 桑火尧行为艺术现场《如何向活着的人形机器人解释绘画》
长江、黄浦江、雅鲁藏布江与西湖，覆盖沿海与内陆诸多水域。对不同水质的研究让他了解到矿物质含量的差异会影响水墨与丙烯的相融方式，改变颜料的吸附与晕散，最终促使他在创作中选用纯净水，有时也使用雨水。
墨色渗入纤维，丙烯则停留在表层，将中国画的流动、晕染与墨色层次，与丙烯的色彩厚重感融为一体，形成古今对话、东西交融的物质语言。经火淬炼而成的墨，遇上丙烯中的矿物成分，构建出有机与矿物共生的复合基底，生命质感与地质肌理在此并存。
这些元素共同构筑出一片宇宙性的场域，中国五行——木、火、土、金、水——与西方四元素相互呼应，形成完整的物质谱系。空气不仅是隐喻，更如同第二支画笔，带走水分、改变浓度，决定画面最终的色彩饱和度。画作以非二元结构展开，行动与自然无为浑然一体，这一动态恰合道家无为思想，顺应物质本身的规律而行。对元素力量与中国古典哲学的思考贯穿桑火尧的创作，也明确体现在其五联作品《能量裂变系列1—5》的标题中，每一幅分别对应五行之一。
▲ 五行——能量裂变系列2024 1-5 350x200cmx5 Mixed Media on Silk绢布综合 2024
▲ 桑火尧行为艺术现场《如何向活着的人形机器人解释绘画》
由此，桑火尧的笔触承载着动态力量，木、火、水、气、金、土在此汇聚，构成一种物质想象。这些笔触与燃烧、蒸发等转化过程密不可分，在时间中层层铺展，形成的统一体不仅关乎观念与感知，更源于物质本源。
石涛揭示了笔触即存在的合一，保罗·瓦莱里阐释了创作行为本身，加斯东·巴什拉呈现了物质的动态力量，而法国哲学家亨利·柏格森则让我们得以理解作品的时间属性。它并非一次落笔即成、一眼即可尽览的事物，而是存在于绵延之中。柏格森在《时间与自由意志》中提出“绵延”这一概念，区分了体验之时间与可度量之时间。他认为，现代思想常被科学化、空间化、量化的时间所遮蔽，这种时间将瞬间如同线段上的点般并置排列[5]。与之相对，绵延并非可供计算之物，而是被亲身经历的存在之时间，它具有质性、连续且不可分割。
▲ 五行——能量裂变系列2024 1-5 350x200cmx5 Mixed Media on Silk绢布综合 2024
在桑火尧的作品中，时间并非以离散时刻依次推进，而是呈现为持续不断的过程。各个创作阶段都在绵延中发生，早先的笔触在后续笔触中依然保持活力，它们并非彼此割裂的时刻，而是相互渗透的状态，如同层层透明的记忆书页，将过去延展至当下与开放的未来。柏格森所说的绵延由此获得可被感知的物质形态，体现在材质的层层叠加，以及空气与水分在绢面之上缓慢蒸发的过程之中。
柏格森对可度量时间与绵延做出区分，并认为后者是更根本的经验方式。而桑火尧的绘画在创作过程中保留了时序性，落笔与留白的动作通过丰富而鲜明的重复不断推进，强化了作品静思乃至近乎仪式的特质。方形笔触作为连续的行动，同时被感知为一片连贯的视觉场域。观者的目光不会逐一计数笔触，而是融入其流动之中，形成视觉上的共时性。
▲ 桑火尧行为艺术现场《如何向活着的人形机器人解释绘画》
桑火尧“无法之法”中行动与无为的交替，呼应了柏格森对自由的理解。一个行为之所以是自由的，正因为它源于个体全部的生命绵延，是过去、当下与生成之间持续演进的融合。与之相似，桑火尧的每一笔触都不是孤立的选择，而是对先前层次、迟疑与调整的延续，并受已然形成的画面状态所制约。等待并非被动的耽搁，而是对绵延的主动参与，是生命体验与生成的根本方式，其重要性与落笔行动本身等同。可度量时间将蒸发视作一段间隔，而绵延则将其显现为转化：空气带走水分，颜料逐渐凝聚，边缘悄然变化，光影愈发深沉。即便画笔停下，画面仍在变化，绵延依旧在持续。
保罗·瓦莱里在《论柏格森》的演讲中，对人类的创作实践做出了回应。他认为，柏格森的哲学致力于让思想回归生命意识的直接体验，而非停留在抽象的概念体系之中[6]。桑火尧的作品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理解。绵延从内部架构着作品，使绘画成为一种无法在计量时间内被完全领会的视觉体验。它在观看瞬间之外，以更绵长的内在时间徐徐展开。
与柏格森不同，桑火尧并未将计量时间与生命绵延视为对立的两端。他以非二元的视角，将二者表述为共存的状态。反复出现的方形笔触带有可度量的节奏，其规律近乎模块式排列。而层层叠加与水分蒸发的物质过程，则体现出质性的连续。可计数的秩序与可亲历的时间并存，动与静、落笔与留白互不抵消，反而在绵延与深度中相互渗透，构成一种共时的视觉景象。
最终呈现出的，则是“存在即生成”的可视图景。每一笔既肯定又松动着此前的画面，让作品保持持续变化，永不凝固，永不完结。它如同一个活跃的场域，色彩与笔触既是能量，也是连续的统一体。这幅关乎观看、行动与绵延的观念绘画，最终呈现为一种静观。它不将观念置于材质、形式与美感之上，而是构建了一种视觉哲学：笔触即思想的感性场域，是行动的宇宙。一寓于多，观看与思考合而为一。
脚注：
1. 吉尔・德勒兹：《差异与重复》，巴黎：法国大学出版社，1968 年，第 1–3 页。
2. 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一章（参见蒂姆・乔科特译本，《老子・道德经》，2005 年，第 91 页）。
3. 贾亚拉瓦・阿特伍德：《色即（非）空：〈心经〉核心之奥义》，《牛津佛教研究中心期刊》，第 13 期，2017 年，第 53 页。
4. 瑞典艺术史学家喜龙仁是最早将石涛绘画理论引入西方学界的学者之一，相关著述包括《中国人的绘画艺术》（1936）与《石涛：画家、诗人与理论家》（1949）
5.亨利・柏格森：《时间与自由意志》，巴黎：费利克斯・阿尔康出版社，1889 年。
6. 保罗・瓦莱里：《论柏格森》，载《杂文集五》，巴黎：伽利玛出版社，1944 年。
乔纳斯·斯坦普（Jonas Stampe），艺评家、国际策展人。1965年出生于瑞典哥德堡市，拥有瑞典、丹麦双国籍，现工作并生活于北京和哥德堡。他曾在法国巴黎高等社会科学院和瑞典德隆大学学习当代艺术史和理论，并旅居法国长达25年。
他自2010年起定居中国，以其学术研究和策展实践深入中国当代艺术脉络，融合国际视野，致力于推动东西方艺术的交流与发展。
从2000年至今，他策划了共计超过1900场行为艺术活动、艺术节及展览，涉及来自60个国家超过480位艺术家的参与。其中包括Live Action、威尼斯·现场、广州·现场、北京·现场等多个标志性行为艺术节。他创立的Live Action艺术节将于2025年迎来20周年。
2017年起，他加盟北京红砖美术馆，任高级策展人及资深研究员。2019年起，他与妻子肖戈成立策展组合，策划了大量颇具影响力的展览，包括CHAO 艺术中心年度大展“观看之道”，获得《罗博报告》年度策展人奖。2020年，他与肖戈再度合作策划“从屏幕到观念—50 年的历史”“当速度成为形式—在屏幕里生活”等展览。2024年，他与肖戈在威尼斯双年展同期策划了全球首个行为艺术全息影像展《VIVAAR VENEZIA》。目前他与肖戈在北京中心联合策划了《贝纳·维内：超越观念与物质》回顾展，是法国艺术大师贝纳·维内（Bernar Venet）迄今为止全球最大规模的展览。
（艺术 独家报道 撰文/乔纳斯·斯坦普 编辑/王清扬 责编/d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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